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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

作者:吳海寧  編輯:夏婕茜  來源:湖北大學報   發佈時間:2021/06/14

幾年前,我曾在一本期刊上讀到一個文題:白天打掃,夜裏祈禱。雖然只有八個字,但我一直覺得,這八個字就是專為我的奶奶而寫的。

去年正月二十,我們一家人為奶奶慶祝了她的七十大壽。我看着眼前這個頭戴粉紅色生日帽,正對着燃着蠟燭的蛋糕許願的老人,她的雙手在胸前合十,平靜又憧憬的面龐在燭光的映照下泛着朵朵紅暈。我才清醒地意識到,我的奶奶七十歲了。或許,奶奶沒怎麼變化吧?她的頸上仍是那條九十八元的,從景區帶回來的“珍珠項璉”;她的腕上仍是那個十幾年前還嵌着花紋的,五年前又被打磨成淨面的銀手鐲;她的頭上仍戴着那頂已從黑色中透出紅、棕、黃等色的假髮。可是歲月從不饒過任何一個人,奶奶到底還是被歲月雕刻得韶華不再。

我的幼年時期是在漢江邊的一座小縣城度過的。那時我和奶奶住在小城裏最大的廣場旁。每天清晨,我都會從抽陀螺的鞭聲中醒來,眯着眼看着穿着碎花圍裙的奶奶笑着走到牀邊,為我穿衣服,疊被子。我記得奶奶的牀頭櫃上放着一張她和曾祖母的照片,那時候奶奶的頭髮還很黑、很密,曾祖母的頭髮已然是全白。我常盯着那照片上的曾祖母出神,努力回想曾祖母的樣子,卻總是無濟於事。後來我在幼兒園裏遇見了一位很像曾祖母的老人,由於我從小就較孤僻,同齡孩童娛遊的場景中總是沒有我的身影,我總是和那位老人坐在離滑梯不遠的石凳上聊天,她總是會問我的咖色喇叭褲、天藍色的羽絨服或是金黃色的頭花都是在哪兒買的,我總是會一一向她説明,我們兩人就是覺得這樣是饒有趣味的。每次看着這位老人,我總是設想曾祖母是不是也是這樣的神態,奶奶又會為曾祖母買來什麼衣物。奶奶曾把曾祖母的生活打理得很細緻,這定是毫無疑問的。我放學回家後,總能看到奶奶忙碌的身影。奶奶愛花,陽台上總是被各式各樣的花草堆滿。迎春花在冬雪後開始歌唱,開在融怡的三月;茉莉也在五月開得小巧;六月是石榴花燃燒的季節;七月裏,梔子鬱白的花瓣在青春的芬芳中舒展;桂花在八月碎碎地開放;九月裏,牽牛花爬滿鐵檻,葉子也長得肥碩……我一直相信是奶奶的魔法讓四季都有花兒綻放,這勤勞的魔法總是瀲着期望的光芒。我自然也想擁有施予花的魔法,但奶奶在花上費的心思似乎也只是為其施肥、澆水,做些外形上的打掃,我便只管欣賞而不去注意奶奶的打掃了。

那時我與奶奶吃完晚飯便去不遠的大廣場,無論是月下私語的小情侶,還是在馬路上遛彎的老夫妻,又或是吹着薩克斯的優雅大叔,我都視而不見,唯一令我心心念唸的,是廣場上的一顆隕石。奶奶説那是天上的星星老了,就來到了人間,我和奶奶總是用右手撫着隕石,順着它繞上好幾圈。奶奶告訴我要邊繞邊許下自己的心願,星星可以幫我實現心願。於是,對於隕石的疑惑與期盼,成了我每晚來到廣場的唯一理由。其實,那時我每天許下的都是同一個心願———永遠和奶奶待在一起。那時我們每晚的活動除了去廣場,便是舉辦“睡前演唱會”。我總是會在開場時模仿春晚時朱軍、周濤的台詞:“中國中央電視台、中國中央電視台……”我的節目是演唱各類兒歌,而奶奶總會唱些紅歌或是些老歌,每每唱起“北京的金山上光茫照四方……我們邁步走在社會主義幸福的大道上……”奶奶總會昂起頭,睜大眼睛,彷彿頭頂上正有一輪太陽在閃耀光芒,奶奶顫動的聲帶和握緊的拳頭令幼小的我既費解又崇拜。演唱會結束後,我和奶奶便擠在一張小小的牀上,奶奶總讓我靠緊她,這樣才能“你温暖我,我温暖你”。睡前演唱會的音律仍在我的耳畔縈繞,這音律與來自奶奶的温度總是讓我忘記一天裏的不快與疲憊,在我幼小的心田裏播下期許的種子。當抽打陀螺的鞭聲再次響起,我和奶奶會在美好的新一天醒來,陽台上的花會開得依舊。

上小學時我和奶奶來到了市裏,我進入了一所寄宿學校。從小吃慣了奶奶每天的精心搭配,我自然是吃不慣學校的飯。“寧寧的臉都黑青黑青的了,這麼小,營養跟不上,之後就麻煩了。”奶奶説。一天晚飯前,老師讓我去學校門衞室,説我奶奶帶了中藥給我喝。等我到了門衞室,才發現奶奶帶來的是一隻燒雞,根本不是什麼中藥。“怕老師不讓你出來吃,我才編了個幌子。”後來奶奶也常來學校給我送飯,有一次被同學們看見了,十分饞,從此奶奶便拎兩個大保温盒來到學校,看着孩子們笑着、跳着吃下她帶來的佳餚。快到期中考試時,我的數學書被出題老師借走了,我的心總是懸着,卻又不好意思去要回,最終導致了期中考試成績退步極大的結果。奶奶十分着急,最後她決定每天中午來到學校,和我一起,讓老師為我“開小灶”———補課。我的成績提升得很快,奶奶卻從未放鬆過。我們的睡前活動不再是“演唱會”,而變成了複習課,我們還是擠在一張小牀上温暖着彼此,奶奶總會先帶我複習一遍,再由我自己理一遍思路。最後,我會在腦海中以“放電影”的形式再把知識温故一遍。我不知道奶奶在白天做了多少功課,才能做到晚上帶着我温習所有學科的知識,似乎她是在白天辛勤地做知識勞動,晚上帶我温習功課,那麼我想她一定是帶着對我的期望與祝福,在祈禱中入睡的。

待我走到青春的花季時,我已因求學而與奶奶分開。高中本該是純粹前行的時間,可我的心緒卻偏偏在這時不得安寧。我又是抱怨同學,又是挑剔老師,還會厭煩數學……奶奶雖然每週只來一次,但她還是從我的眼神中看出了瑣碎、紊亂、心不在焉。但奶奶時常是一言不發,把她的頭略後仰,靜靜地陪着我,我看出她臉色紅潤,有清新的江風洗刷過的痕跡,笑容温和地漾在她的皺紋裏。每當這時,我總會想起從前那些閃着光的日子,想起那塊我們一起撫過的隕石,想起那張我們一起擠過的小牀,想起那首我們一起唱過的歌,想起我們一起温習過的功課……

十六年的光陰如飛鴻影下,但許多零散的片段仍記憶猶新。我多想將奶奶與我的感情行雲流水地表達,可落筆卻只剩下些繁瑣的小事,計劃中的煽情詩篇淪為了流水文稿。我的文字似乎做不到將我與奶奶走過的歲月鮮活而飽滿地記錄。或許,當我理解了奶奶“白天打掃,夜裏祈禱”的人生真諦,並能因此以勤勉為師、與希望為友,就是對我與奶奶走過的歲月的永恆紀念,就是對奶奶最長情的告白。

(作者系2020級公共管理類專業學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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